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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趣,高级还是低级?

November 22, 2019 • ☕️ 2 min read

导读

哈佛大学公开课《公正-该如何做是好?》中引用了约翰·穆勒的《功利主义》中的观点「同时体验过高级和低级乐趣后,最终会选择高级乐趣」。由此引发思考,提出了一个争议性问题:乐趣是否可以区分为高级乐趣和低级乐趣呢?如果可以区分的话,那么穆勒的观点是对的么?

本文中,乐趣和快乐没有区别,含义相同。

《功利主义》原文分析

让我们先从《功利主义》中对于高级乐趣和低级乐趣的论述引用[1]开始,逐步推理出穆勒区分高级乐趣和低级乐趣背后的动机和逻辑是什么样的。

[1] 就两种快乐来说,如果所有或几乎所有对这种快乐都有体验的人,都不顾自己在道德感情上的偏好,而断然偏好其中的一种快乐,那么这种快乐就是更加值得欲求的快乐。

这里穆勒引入了质量(quality)这一概念把乐趣区分为高级乐趣和低级乐趣。要谈及穆勒这么做的动机,就不得不先回到功利主义的定义引用[2]

[2] 把「功利」或「最大幸福原理」当做道德基础的信条主张,行为的对错,与他们增进幸福或造成不幸的倾向成正比。所谓幸福,是指快乐和免除痛苦;所谓不幸,是指痛苦和丧失快乐。

引用[2]的道德理论引来了一些批评:如果认为生活的最高目的便是快乐,除享乐之外没有更好更高尚的追求对象了,那么这仅仅是一种配得上猪的学说。这样批评的假定是,除了猪能享有的那些快乐之外,人类再无其他的快乐能享受了。显然这样的批评忽略了人和禽兽的不同。事实上,人与禽兽的一大不同是人类拥有更高级的官能,人类可以感受到理智、感情、想象带来的快乐。

由此,穆勒引入了质量的概念以弥补边沁的功利主义的不足。在评估乐趣时,数量和质量都是需要考虑的因素,就此,穆勒的名言引用[3]如下:

[3] 做一个不满足的人胜于做一只满足的猪;做不满足的苏格拉底胜于做一个满足的傻瓜。如果那个傻瓜或猪有不同的看法,那是因为他们只知道自己那个方面的问题。而相比较的另一方即苏格拉底之类的人则对双方的问题都很了解。

明白了穆勒区分高级乐趣和低级乐趣引用[1]的动机后,现在再来看看穆勒论证,他在此观点进行了如下陈述:

  1. 心灵的快乐是高于肉体的快乐的,因为心灵的快乐更加持久、更加有保障、成本更小等等。
  2. 能够享受高级快乐的人,有时也会因为诱惑暂时去寻求低级快乐,这常常是因为性格的软弱。这并不违背人们会去长期追求高级乐趣。
  3. 有些人之所以沉迷于低级乐趣,不是因为他们更加偏好这些快乐,而是因为唯有这些快乐才是他们能够得到并享受的。

或许有些问题?

对于上面穆勒对引用[1]论证的第一条陈述的一个疑问是,如何证明心灵快乐是更加持久、更加有保障、成本更小的呢?

结合引用[3]第三条陈述的一个疑问是,对于那些只能获得低级快乐的人来说,他们之所以触碰不到高级乐趣并非他们不愿意,而是源于其成长环境、人格、智力、眼界等因素受限。而穆勒直接把他们比作了傻瓜或猪,藉由人们能够享受乐趣的不同,而把人分为三六九等,这样是不公平的。

更加稳定的快乐

如何证明心灵快乐是更加持久、更加有保障、成本更小的呢?现代科学为我们提供了解答。1997 年 Schultz 等人提出了奖赏预测误差假说(reward prediction error hypothesis)。他们用猴子做的一系列实验,得到了如下的结果:

  1. 训练初期,实际奖赏为 1,预期为 0,误差为 1,多巴胺细胞兴奋。
  2. 训练后期,实际奖赏为 1,预期为 1,误差为 0,多巴胺细胞无反应。
  3. 突然去掉奖赏,实际奖赏为 0,预期为 1,误差为 -1,多巴胺细胞抑制。

我们可以把上面的实验现象简化为一个公式:奖赏回路误差 = 实际得到的奖赏 – 预期得到的奖赏。并得到如下结论:

  • 误差值为正,会感到快乐;
  • 误差值为 0,则没有感受到快乐;
  • 误差值为负,反而会感到痛苦;
  • 误差值越大,对奖赏回路的刺激就越大,激发出来的多巴胺浓度就越高,从而,我们感受到的快乐就越强烈。

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也能找到的一些可以印证该假说的例子。如你搞砸了一个任务,老板让你去他办公室。你心里想「坏了,这次一定要被骂了」,结果老板不但没骂你,还安慰了你。在这个过程中,虽然实际收益为 0,但由于预期收益为负,实际减预期为正,所以你会感受到如释重负、轻松、愉快的正面情绪。另一种情况,你搞定了一个项目,老板曾经承诺过会给团队一笔奖金,兑现了,但给的比承诺的少。虽然实际收益为正,但由于实际减预期为负,你很可能不但不会开心,反而会感到愤怒。

同时,我们可以把一切奖赏,大致划分为「健康奖赏」和「非健康奖赏」:健康奖赏,是缓起缓落——通过一系列的行为,缓慢地激活奖赏回路,再缓慢地平息下来,它所呈现的,是一条长而平缓的曲线;而非健康奖赏是大起大落,在短时间内,施加大量新鲜刺激,促进多巴胺的急剧分泌,呈现一个尖而高的波峰,最直接的后果,是调高大脑获得快乐的阈值。非健康奖赏容易带来恶性循环:阈值提高后,原本的刺激似乎不够「爽」了,需要提高频率、加大刺激,才能得到同样的感受;同时一旦离开了刺激,多巴胺水平下降到「预期」之下,人会感到厌烦、枯燥、无聊、浑身难受。

在现代社会,一切的节奏都在不断加快,我们日常生活中充斥着「低投入 - 高奖赏」的「短期反馈」,不断给我们带来感官刺激。结果是,我们对于快乐的阈值不断提高,对「低投入 - 高奖赏」的「短期反馈」感到麻木,更别说对于需要高投入的「长期反馈」。科技为人类社会带来了便利,但我们真的更快乐了吗?

再来看看「长期反馈」。一般而言,获取心灵的快乐,需要投入一定的精力才能获得回报,是一种「高投入-高收获」的反馈模式,其奖赏曲线起落平滑,是更加稳定的快乐。无论从个人心理健康或是个人发展的角度来看,这种健康奖赏的模式是更加值得推崇的。于是,对于高级乐趣和低级乐趣,我们会更加倾向于前者。

快乐是平等的

对于那些由于自身条件受限而只能获得低级快乐的人来说,对他们做出武断的批评是不公平的。这里我们可以引入约翰·罗尔斯的差异原则来做解释:可以接受收入不平等,但条件是要服务于所有人的利益,特别是能够给最贫困最底层的人带来利益。一个人获得的成功跟不同的家庭环境、社会因素和文化因素有关,即使是职业道德、奋斗精神也受这些因素的影响,不能妄自称功。先天受到自然眷顾的人可以从他们的好运中获利,但那只建立在改善失利者状况的基础上。也就是说,既得利益者应该给出自己既得的一些资源以进行社会再分配,使得「运气稍差」的人得以享受到高级乐趣。并且社会应该培养公民拥有这样的美德,使得上述的再分配是公民出于自愿的。

另一方面,「低级」这一词一定程度上含有持有一定价值观的人对持不同价值观的人的偏见或是自身的优越感。在这个多元文化和多元价值观的社会,每个人的平等自由选择权是与生俱来的,这个权利是需要人与人互相尊重的。人们对快乐的好恶受社会因素和文化因素的影响,而个人把自身对于快乐的偏好强加于他人身上是不合适的。我们在使用「高级」和「低级」这样的词语时需要消除自身好恶产生的偏见。我们可以说,不同的乐趣是平等的,人们拥有选择不同乐趣的权利,前提是这样的乐趣不会影响到他人的合法权益。

总结

我们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乐趣可以分为高级和低级,我们自身应该主动追求高级乐趣,我们社会也应该鼓励公民去追求高级乐趣;同时,不同的乐趣是平等的,前提是这样的乐趣不会影响到其他人的合法权益。

最后,感谢友人对于这个话题提供了不一样的视角,对这篇文章的完成提供了帮助。

参考

  1. 哈佛大学公开课:公正-该如何做是好?(网易公开课版本)
  2. 《功利主义》约翰·穆勒
  3. 对什么都不感兴趣,怎么办?
  4. 人生的幸福算法
  5. 《正义论》约翰·罗尔斯
  6. 多巴胺奖赏预测误差